"Mistakes were made."(错误发生了。)这是美国政客道歉时最爱用的句式——被动语态,没有主语,错误仿佛是自己冒出来的,与说话人无关。水门事件时期,尼克松的新闻秘书罗恩·齐格勒用过它;里根在伊朗门事件中用过;小布什的政府也用过。专栏作家威廉·萨菲尔把它定义为"一种以被动、回避的方式承认错误、同时与责任撇清关系"的说法,政治学者威廉·施耐德干脆戏称这是英语里的"过去免责时态"(past exonerative tense)。社会心理学家卡罗尔·塔夫里斯(Carol Tavris)与艾略特·阿伦森(Elliot Aronson)把这句话借来做书名,2007年由 Harcourt 出版,副标题点明了全书要追问的问题:我们为什么替愚蠢的信念、糟糕的决定和伤人的行为辩解。
两位作者都不是外行。阿伦森是认知失调理论创始人利昂·费斯廷格(Leon Festinger)的博士生,发明过用来化解校园族群对立的"拼图课堂"(jigsaw classroom)教学法,是美国心理学会百余年历史上唯一一位同时拿下写作(1973)、教学(1980)与研究(1999)三项最高奖的人,也是经典教材《社会性动物》的作者。塔夫里斯拥有密歇根大学社会心理学博士学位,写过《对女性的误测》(The Mismeasure of Woman)。全书的引擎是费斯廷格的认知失调:当"我是个聪明、正派的人"与"我做了件蠢事或坏事"这两个念头同时存在时,人会感到不适,而消解不适最省力的办法,不是承认错误,而是说服自己那个决定其实没错。他们用"选择金字塔"来描摹这个过程:两个态度原本相近的人站在金字塔顶端,各自做出一个微小的决定,随后为它辩护,每一次辩护都把人往塔的一侧下方推一格,等滑到塔底,两人已站在相隔最远的两角,都确信对方荒谬——差异不是起点,而是层层自我辩护的产物。
书中的案例大多来自现实的高风险场合。检察官在 DNA 证据面前仍拒绝承认冤案、坚称清白者有罪,因为承认错误意味着否定自己多年的职业判断;里德讯问法(Reid technique)如何诱出无辜者的虚假供述;1980至90年代"恢复记忆"治疗与"撒旦仪式虐待"恐慌怎样制造出根本不曾发生的童年受虐记忆;夫妻如何在一次次自我辩护中把小摩擦累积成离婚;小布什政府在没找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后如何重新叙述开战理由。2020年的第三版又补写了一章《失调、民主与煽动者》(Dissonance, Democracy, and the Demagogue),把这套机制推向政治极化的当下。
《华尔街日报》的评价被印在封面上:"Entertaining, illuminating, and — when you recognize yourself in the stories it tells — mortifying."(有趣、有启发,而当你在书里的故事中认出自己时,令人无地自容。)这句话点出了本书真正的不适感:它讲的不是别人怎么骗别人,而是我们怎么骗自己。对做投资和管理决策的人,它的用处很具体——真正危险的往往不是那个错误的决定本身,而是决定做出之后启动的自我辩护:为了让"我没错"成立,人会选择性地看数据、加倍下注、把沉没成本当作继续的理由。塔夫里斯与阿伦森没有开出简单药方,只提出一个朴素的分辨:把"我犯了个错误"和"我是个坏人"拆开——承认前者,才不必用一连串新的错误去保卫那个完美的自我形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