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,编辑梅森·柯瑞(Mason Currey)在自己该写稿却写不出来的下午,建了一个叫“Daily Routines”的博客,专门摘抄他读到的作家、艺术家如何安排一天。这个消磨拖延症的小项目后来长成了一本书:2013年由 Knopf 出版的《Daily Rituals: How Artists Work》,收录了跨越约四百年的一百六十一位创作者——从贝多芬、巴尔扎克到村上春树、斯蒂芬·金——的作息、癖好与仪式。全书由一篇篇一两页的短文拼成,柯瑞不作长篇议论,只把从传记、书信、访谈里挖出的细节并置在一起,让读者自己去看规律。
书里最反复出现的一条,是“结构”而非“灵感”。诗人奥登(W. H. Auden)像军人一样掐着表过日子:清晨起床工作,傍晚六点半准时调马提尼,他还每天早晨服用安非他命(Benzedrine),把它当维生素一样吃了二十年,靠这套化学与钟表的组合维持产出。贝多芬每天早晨亲手数出正好六十颗咖啡豆来煮一杯咖啡,然后伏案工作、午后长时间散步构思。这些细节的价值在于其反浪漫:所谓天才的日子,往往由琐碎、刻板、甚至有点可笑的规矩撑起。
同样多的篇幅留给了古怪与脆弱。惊悚小说家帕特里夏·海史密斯(Patricia Highsmith)只能坐在床上写作,身边摆着香烟、烟灰缸、火柴、一杯咖啡、一个甜甜圈外加一碟糖——她的传记作者说,她必须避开任何“纪律”的感觉,把写作弄得尽可能像享乐。玛雅·安杰卢(Maya Angelou)在家一个字也写不出,得去租一间简陋的汽车旅馆房间,让人把墙上的画都取走,只留一张床,清晨六点带着一瓶雪利酒、一本《圣经》和一副扑克牌进去写到下午两点。村上春树写长篇时凌晨四点起床,连写五六个小时,下午跑步或游泳,晚上九点睡——他说这种单调本身就是一种“催眠”,重复得越久,意志力越深。心理学家斯金纳(B. F. Skinner)则把自己当实验对象,用图表记录每天的写作字数与时长。
柯瑞自己在书里保持了清醒:他并不主张某一种作息更优。有人靠严格自律(如安东尼·特罗洛普每天清晨定量写满页数,写完一本立刻开写下一本),也有人靠酒精、拖延和混乱照样成事;有人早起,有人熬夜;共同点只是——每个人都找到了一套能让自己坐下来干活的办法,并且日复一日地守住它。英国《星期日泰晤士报》称本书“极其引人入胜”(Utterly fascinating),《每日电讯报》说它是“一座有趣轶事与发人深思之比较的宝库”(A trove of entertaining anecdote and thought-provoking comparison)。它也被蒂姆·费里斯(Tim Ferriss)列入其读书会书单。本书的繁体中文版《創作者的日常生活》由莊安祺翻译、聯經出版公司于2014年3月出版。对做长期、需要日日累积的工作的人——写作、研究、投资皆然——这本书给的不是方法论,而是一种解脱:产出的秘密不在等待状态最佳的那一天,而在建立一套哪怕状态糟糕也能启动的日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