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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本文背景：1990 年代美国企业重组浪潮与华尔街逐利文化的代表性案例。
  • Sunbeam：美国老牌家用电器与消费品制造商（20 世纪 90 年代曾是华尔街明星公司之一）。
  • “电锯阿尔”（Chainsaw Al）：指阿尔·邓拉普（Al Dunlap），以激进裁员、强硬重组著称的 CEO 绰号，象征其“像电锯一样砍成本”的管理风格。

起初我对这件事是将信将疑的——当我听说《商业周刊》（Business Week）的资深调查记者、知名商业记者 John Byrne 正在写一本“揭底书”，讲述“电锯阿尔”（Chainsaw Al）邓拉普在 Sunbeam 公司的兴衰史时，我并不太当回事。尽管《巴伦周刊》（Barron’s）曾刊发多篇报道，揭露了邓拉普在 Sunbeam 玩弄的会计把戏，并最终促成了他在 1998 年 6 月被解雇，但我仍然怀疑：还有谁会关心“电锯阿尔”呢？毕竟，他已经是去年的旧闻了。

但 Byrne 的这本书，彻底证明我们错了。

这本书并非一部简单的商业人物传记，而是一幅关于 1990 年代美国企业重组狂潮与逐利文化的全景剖面。

《电锯阿尔》（Chainsaw），副标题为：不惜一切代价逐利时代中，阿尔·邓拉普臭名昭著的职业生涯（The Notorious Career of Al Dunlap in the Era of Profit‑at‑Any‑Price），是一部扣人心弦的作品。它精准捕捉了 1990 年代企业重组狂潮的时代精神与阴暗面，就如同 The Predators’ Ball 和 《门口的野蛮人》（Barbarians at the Gate）曾经彻底揭开 1980 年代“贪婪时代”的真相一样。

书中登场的人物群像同样令人印象深刻。其中之一是共同基金经理 Michael Price——当时华尔街极具影响力的价值型基金经理之一。正是他在 1996 年把邓拉普请来执掌 Sunbeam，并在华尔街带头喝彩——在这位新老板的主导下，公司裁掉了一半员工，关闭工厂和配送中心，摧毁了整座城镇的经济，只为了“改善利润表”。在邓拉普的操作下，Sunbeam 的股价在一年半内从 12.5 美元飙升至 50 多美元，Price 的基金帝国也一度风光无限。

Byrne 讲述了一个精彩的片段，赤裸裸地揭示了 Price 对贪婪的沉溺以及对他人的漠视。书中写道，在一次参观其位于新泽西州的豪华庄园时，这位基金教父对两名前 Sunbeam 高管大肆训斥，告诉他们现在已经成了他的“奴隶”，必须“拼命干活”，为他赚“数百万美元”。说这番话时，他挥舞着马鞭，一次又一次抽打马球马厩里的一匹木马，以此“加深印象”。

另一位重要人物是 Russell Kersh——长期追随邓拉普、在 Sunbeam 以及其此前多次重组中充当核心执行者的得力助手。他喜欢四处张扬，夸口说自己是公司“最大的利润中心”。事实也的确如此——正是他那套会计戏法，最终导致公司财务数据与股价双双崩盘。

还有 Sunbeam 的总法律顾问 David Fannin，这个人在邓拉普身边时而扮演知己，时而沦为施虐关系中的受害者。他与邓拉普形成了鲜明对比：有教养、圆融而温和。最终，他也亲眼见证并参与推动董事会认定邓拉普必须离开公司。但在此之前，他一次次遭受羞辱，后来私下对亲近的人坦言，自己陷入了一段“不知如何逃脱的虐待式关系”。

这本书最精彩之处，在于对“电锯阿尔”本人癫狂与虚伪的全面刻画。他那些史诗级的咆哮与暴怒，被原汁原味、毫不删节地呈现出来。在其自我吹捧的自传《冷酷生意》（Mean Business）中，邓拉普把自己塑造成不知疲倦的股东代言人——通过削减多余成本与福利来粉饰利润表。然而，Byrne 笔下在 Sunbeam 的邓拉普却是个贪得无厌之徒：要求天价薪酬、免费奔驰、头等舱机票，以及在四季酒店过夜——只为从公司位于佛罗里达的总部飞往费城看牙医。他几乎从不亲自解雇员工，却沉迷于让下属向他复述员工们得知坏消息时的反应。到最后，他完全脱离了 Sunbeam 日益恶化的现实，却还幻想自己是某种荒诞阴谋的受害者，形象可怜又荒唐。

书中几乎没有真正的英雄。Sunbeam 投资者关系主管 Rich Goudis 算是其中之一——在结局到来前几个月，他毅然辞职，放弃了尚未归属的大额期权，因为他已经厌恶透了邓拉普和 Kersh，并拒绝继续参与他们的谎言。另一位是 Paine Webber 的分析师 Andrew Shore——在华尔街几乎孤身一人，敢于挑战邓拉普。他在 1998 年 4 月下调了 Sunbeam 的评级；两个月后，该股便从 30 多美元暴跌至约 5 美元。

总体而言，Byrne 的这本书描绘的是一幅关于贪婪、天真与邪恶的悲凉画卷。邓拉普从不缺乏愿意为了肥厚期权而解雇成千上万员工的中层高管。华尔街证券分析师遭到了尤其严厉的批评——除了 Shore 之外，他们几乎都像一群速记员，为了争夺 Sunbeam 的承销业务、讨好“大人物”，甘愿复述邓拉普灌输给他们的任何说辞。书中还提到，负责该公司的女性分析师尤其谄媚，似乎被邓拉普那种粗犷强硬的作风所吸引。其中一位甚至在电话会议上娇声称赞邓拉普“简直太棒了”。

在 Sunbeam 事件中，财经媒体整体表现尚可，唯一可能的例外是“昏睡中的《纽约时报》”。《巴伦周刊》、《华尔街日报》、《商业周刊》、《福布斯》和《财富》杂志都曾发表关键报道，最终促成了 Sunbeam 与邓拉普的覆灭。

这本书最可贵之处，在于其老练而知情的愤怒语调。它指出，邓拉普过去在 Lily‑Tulip、Scott Paper 等公司的所谓“重组奇迹”，更多是神话而非现实。金佰利‑克拉克（Kimberly‑Clark）在收购 Scott 后便深切体会到了这一点：邓拉普此前削减成本之猛烈，以至于 Scott 的工厂设备严重失修，新产品管线枯竭，渠道中充斥着以折扣价抛售的库存产品，金佰利花了将近三年时间、计提了两次重组费用，才逐步消化这一后遗症。

此外，这本书几乎可以当作一本会计学入门教材——即便对没有专业会计背景的读者，也能看清这些手法如何被用于“制造利润”。作者出色地梳理了邓拉普团队在 1997 年制造“亮眼盈利”的各种手段——那正是他们希望找到下一个“冤大头”（如金佰利）并高价出手 Sunbeam 的一年。其中包括臭名昭著的“先开票、后交货”（bill‑and‑hold）销售（户外烧烤炉和电热毯）、把 1997 年的费用提前到 1996 年确认、通过 1996 年一次巨额重组费用建立准备金，再在 1997 年冲回并渗入利润，等等。1998 年，在未能找到买家的情况下，邓拉普试图重演同样的把戏——让公司再收购三家企业，并计提一次更为巨大的重组费用，以掩盖 Sunbeam 的财务崩溃，但这一次，他失败了。

最近，一位心怀怨恨、失业在家、仍在为自己“平反”的邓拉普对记者放话称：“就算 John Byrne 着火了，我也不会往他身上撒尿。”Byrne 大可把这句话当作最高级别的褒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