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启宗25年股东信揭示的周期、纪律与香港地产王朝

2016年5月,恒隆地产出版了一部文集。25 Years in Retrospect(《回顾25年》)汇编了董事局主席陈启宗亲笔撰写的102封致股东函——自1991年1月接任主席一职至2015年底,他每年执笔两次,从未间断。同类企业文集通常不过是一场精心粉饰的公关作秀,而这部汇编更像一间附有资产负债表的忏悔室:陈启宗不仅记录了自己判断准确的案例,也坦承了在周期顶点买入土地的失误、未能应验的预测,以及那些他自称"拿着股东薪水无所事事"的年份。

这句话并非虚伪的谦辞,而是这部汇编的核心论点。25年间,香港经历了五场重大危机——1989年后中国大陆的政治寒冬、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、互联网泡沫(dot-com bubble)破裂、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,以及2012年始的内地奢侈品寒冬——恒隆的竞争优势,往往不在于建了什么,而在于它选择了何时按兵不动。

一份并不显赫的家业

恒隆由陈启宗之父陈曾熙于1960年创立。以香港标准衡量,这份传承并不丰厚。1991年1月,陈启宗接掌两家上市公司——恒隆发展及淘化置业(后分别更名为恒隆集团及恒隆地产)——彼时公司没有新鸿基或恒基等竞争对手所倚仗的廉价历史地储,更背负着一段几近致命的惨痛记忆:1984至1985年的流动性危机。这段历史被陈启宗反复援引为集体记忆,并凝练成贯穿全文的格言:"股本(equity)是公司的钱,而债务(debt)是银行的钱——终须偿还!"

早期的股东信描述的,是一家以笨功夫积累优势的企业。1991至1993年间,陈启宗以8至9厘的资本化率(capitalization rate),斥资约90亿港元购入香港创收物业,资金来自一次时机精准的供股(rights issue)集资,布局刻意聚焦于两个不起眼的细分领域:服务本地客群而非游客的购物中心,以及步行可达地铁站的乙级(Grade B)写字楼。然后,在1993年底——当价格急涨、资金宽松之时——他嘎然而止。"我们深明周期之道,"他写道,"切不可逆势而为。"

操盘哲学:坚忍,然后等待

此后张弛有序的节奏,构成这部汇编的骨干。陈启宗最终将其梳理成一份清单:1992至1994年买入,1995至1998年停手,1999至2000年买入,2001至2004年停手,2005至2006年买入,2007至2008年停手,2009年买入,此后再度停手。每次按兵不动,在当时看来都像是无所作为——他津津乐道地回忆,在1990年代中期的狂热时期,一位西方基金经理曾直言不讳地如此批评恒隆。

1997年前后的操作奠定了他的声誉。竞争对手纷纷加杠杆(leverage up)追逐牛市,恒隆却在1995至1997年间拒绝出手,转而将成熟物业沽入市场狂潮(其中一笔在楼市转势之际完成的交易,单项账面利润约达8.5亿港元),并通过机会性股本集资募资逾100亿港元,包括1996年11月在股价多年高位附近完成的34亿港元配售(placement)。当亚洲金融风暴于1997年底席卷而来,恒隆手握约50亿港元现金,毫无负债。"那是现金为王(cash is king)的年代,"他后来写道,"而我们正是那个王!"

随后进入伺机买入阶段。1999年3月至2000年12月间——香港楼价较高峰跌逾六成、市场情绪降至冰点——恒隆买入了日后香港住宅业务几乎全部利润的来源地:九龙站地块(即后来的港湾豪庭),以及朗豪·碧海、蔚然山峰、嘉御山等项目用地。事后的数字,近乎荒诞地印证了这一时机的正确。仅港湾豪庭一个项目,1,122个海景单位历时十年陆续推售(其中425个于2009年8月一周内成功发售,毛利率达七成),最终录得逾170亿港元税前利润——按公司说法,是香港历史上获利最丰的住宅项目之一。2014财年,主要受这批住宅销售(综合毛利率76%)带动,营业额大增86%至170亿港元,净利润上升62%至117亿港元。

这背后的战略洞见值得明言,因为陈启宗在历封股东信中一再回归此点:房地产的回报,大多取决于买入之日,而非卖出之日。他的推论是:不买,本身也是一个决定——"一种刻意的选择"——而一家公司必须在体制上具备枯坐数年的能力,纵使分析师不断催促行动。当股东在平静期施压要求特别派息或回购股份(share buyback),他的答复一贯直率:"若不认同,请沽售恒隆股份,因为我们不会改变。"

大陆投资

关于恒隆的流行叙事,说这家公司凭借早期低价买入上海土地而在中国大陆赚得盆满钵满。这些股东信戳破了这个神话——而戳破者正是陈启宗本人。恒隆于1991年才开始研究内地市场,首宗收购于1992年12月达成,地点在上海徐家汇——正如他坦承,是"在周期顶部买入的。价格回归至我们的购入水平,足足等了十年。我们能够成功,尽管地价并不便宜!"

拯救这笔投注的,不是入场价格,而是陈启宗所称的"房地产基因"(real estate genetics):难以复制的地段、规模与品质。港汇广场(1999年开业,位于徐家汇地铁枢纽上盖)和恒隆广场(2001年开业,坐落南京西路,其商场汇聚了彼时全球密度最高的欧洲奢侈品牌)起初回报率仅约4至5厘,并不出众。但因为恒隆持有而非出售——与万科等住宅巨头盛行的"建了就卖"(build-and-flip)模式截然相反——随着上海租金随时间复利增长,这两个项目的历史成本回报率(return on historic cost)到2014年已升至约每年44%,且不含杠杆,每年合计缴税逾40亿元人民币,这本身也成为与其他城市政府谈判的筹码。

第二阶段是将这套模式规模化复制。自2005年1月天津项目启动,恒隆历时八年,系统性地在二线城市——沈阳(两度)、济南、无锡、大连、昆明、武汉——收购体量最大、地段最优的商业地块,始终回避竞价激烈的土地拍卖,在纪律要求之处毫不犹豫放弃(一幅追逐了六年的长沙地块,于2011年因不愿高价而终止)。这些购置集中于低潮期:2005至2006年,以及2009年5月某一周,彼时后雷曼(post-Lehman)时代的市场冻结令恒隆成为陈启宗口中"仍在场内的极少数买家之一"。由此诞生了"66"品牌:皇城恒隆广场(沈阳,2010年)、恒隆广场济南(2011年)、市府恒隆广场(沈阳,2012年)、无锡恒隆广场(2013年)、河西恒隆广场(天津,2014年)、大连恒隆广场(2015年),昆明春城恒隆广场及武汉恒隆广场相继于多年后落成。

作为文学作品的股东信

这批致股东函为何值得结集出版?部分原因在于,它们在亚洲公司治理(corporate governance)语境中实属罕见。这些信均由陈启宗亲笔撰写——从简短的市场评述,逐渐演变为字数逾万的长文——读来不像投资者关系(investor relations)材料,更像一位基金经理的致股东信:带有巴菲特风格,议论纵横,妙语横生("价格涨得越急,跌得越快";"面粉比用它做成的面包还贵",论土地泡沫;"永不与市场或人性对抗,只须尝试理解它们")。他曾提到,某封后期的股东信在内地互联网上广泛流传。

另一部分原因在于,陈启宗将这批信件作为公开记录自身预测的场所——这在企业高管中极为罕见。这份记录确实令人印象深刻:1990年代连续五年对香港写字楼市场持正确的看淡立场;2002年发行的可换股债券(convertible bond),基于对2004年前市场复苏的预判,最终有99.7%的持有人如期转换;2008年8月在雷曼倒闭前数周发出的"最坏时刻尚未到来"预警;以及最后一封信所引以为题的那个预判——2012年7月他孤独地指出,中国经济放缓具有结构性,复苏将是U形而非V形,且将历时漫长。

然而,同样的记录也保存了失误。1995年对零售业九个月内复苏的预测为时过早。2009年对上海奢侈品租金将放缓的判断,被恒隆广场零售租金上涨三成的现实啪啪打脸("结果恰恰相反,倒是一个惊喜")。最为关键的是,他所承诺自2012年起进入的"黄金时代"——二线城市商场建设的收割期——正面撞上了习近平的反腐运动,而这恰恰摧毁了这些商场赖以为生的炫耀性奢侈消费(conspicuous luxury consumption)。到2014年的股东信中,他已将其定性为"内地投资物业业务15年来最为艰难的时期";到2016年初,他写道:"我忧虑最坏的情形仍在前方。"市府恒隆广场写字楼开幕时出租率仅44%;河西恒隆广场因政府关联竞争对手挖走奢侈品牌,开业时被自我定位为"四星级"商场。各商场走势分化:上海两根"顶梁柱"持续复利增长,数个二线城市项目则深陷租金负增长(negative rent reversion)困局。

此外,这批信件在公司治理的说教中还有一处明显的沉默。陈启宗着力介绍恒隆的董事会改革、拒绝聘用前官员、奉行"We Do It Right"(正直行事)的企业文化——这些均有可信之处。然而有一件事鲜被提及:他同时在安然公司(Enron Corporation)担任董事会成员,曾在2001年前于审计与合规委员会(Audit and Compliance Committee)任职——此事记载于安然自身的委托书(proxy statement),并在美国参议院2002年关于董事会在安然崩溃中所扮演角色的报告中被详细审查。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讽刺:亚洲最能言善道的财务保守主义布道者,曾作为外部董事(outside director)——并非主犯,而是受托人(fiduciary)——身处美国史上最标志性的会计欺诈现场。对这批股东信的任何诚实评价,都必须同时容纳这两个事实。

出版之后:预言的压力测试

过去十年,是对陈启宗"唯一正确预判"的漫长压力测试。他预言昆明和武汉项目将开幕于市场复苏之中,结果验证各半:春城恒隆广场于2019年开幕,势头强劲;武汉恒隆广场2021年开业,几乎旋即遭遇新冠封控。2020至2021年间真实发生的奢侈品消费热潮——旅行限制将中国人的奢侈品消费留在国内,与他十年前援引"超过一半中国奢侈品消费发生在海外"时的预判如出一辙——令商场组合一度呈现出先见之明的光环。随后寒冬更深:香港自2019年后一蹶不振,内地消费低迷,至今无任何U形反转的迹象。2024年上半年,基本净利润(underlying net profit)下跌22%,中期股息削减三分之一,晨星(Morningstar)随即将公平价值(fair value)估算下调26%,并对恒隆给出了最不留情面的评语:不具经济护城河(no economic moat)。

与此同时,陈启宗在股东信中预示的接班事宜,按部就班地完成。他引入的职业经理人——2010年加入的陈南禄("犹如在飞行途中更换飞机引擎"),其后的罗韵怡——主持运营,直至罗韵怡于2024年12月宣布退休。陈启宗本人在2024年4月股东周年大会后卸任,主席职务历时33年,将帅印交予长子陈文博,自己改任荣誉主席。家族第三代,如今所主持的,正是这批股东信用25年篇幅所预作准备的考验:在近乎零负债的资产负债表上,等待一个漫长熊市的周期翻转。

这批信件真正教给我们什么

剥去地产行业的具体细节,25 Years in Retrospect 是对三种不合时宜之见的持续论证。

其一,周期纪律(cycle discipline)胜过交易能力:恒隆几乎所有的巨额利润,都可追溯至区区几个买入窗口——在二十五年里大约只有六年——以及在其余十九年保持克制的定力。

其二,透明度是一种战略,而非成本:陈启宗将自己的操盘手册公开发表长达十年,并主张坦诚本身——告诉股东你不会做什么,并为自己的预测打分——能像租金复利生长一样积累信任。

其三,也是最发人深省的一点:即使真正卓越的投资流程,也无法跑赢整个政策体制对需求的颠覆。逆周期操盘法的前提,是假设周期依然存在;而反腐运动、电商崛起与中国消费下行,提出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——倘若这根本不是一个周期呢?对此,这批信件至最后仍坚持以等待作答,或对或错,悬而未决。

"没有人应该浪费一个熊市(bear market),"陈启宗在近末尾处写道,"但大多数人确实如此。"十年之后,他的儿子坐上主席之位,公司史上最漫长的熊市仍在延续,这句话读来已不像是自夸,更像是一个交割日期一再推延的赌注。这批信件的价值在于:它让你以实时的方式,用作者自己的文字,亲眼看见这场赌注究竟是如何构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