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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t Grady 是红杉资本(Sequoia Capital)的合伙人,负责主导公司成长期(Growth Stage)投资业务,2007 年加入红杉。他毕业于波士顿学院(Boston College)经济与金融专业,并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(LSE)学习过高级计量经济学与博弈论。Grady 主投企业软件、金融科技、云基础设施与生成式 AI 领域,代表性项目包括 Zoom、Okta、HubSpot、Amplitude 和 Hugging Face 等。


Patrick:
Pat,很高兴今天能和你聊这件事。我认识你们很多合伙人,也采访过他们,对红杉的投资方式和历史都很着迷。不过我花在成长型投资(growth side)上的时间较少,所以今天特别期待这次谈话。
我想从一个有趣的话题开始——红杉内部那种“健康的同侪压力”。它是怎么形成、又是如何被维系的?怎样拿捏在“积极激励”和“过度紧绷”的界线之间?
我想听你尽可能详细地讲讲,这种内部压力来自哪里,又是如何被有意识地维护的。

Pat:
这要从红杉的创始人 Don Valentine 说起。Don Valentine 是红杉资本的创始人。他为让红杉成为一个能长久延续的组织,做过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——那就是在90年代中期第一次代际交接时。按当时的行业惯例,新一代合伙人应该买下老合伙人的股份,但 Don 一分钱都没要,他直接把红杉交给了他们。
在那样做的过程中,他把一种“守护者(stewardship)精神”注入了整个合伙体,这其实是推动我们至今的重要文化力量。

我们都觉得,红杉是一份被托付的礼物。唯一被要求的回报,就是确保当我们离开时,让它比我们接手时更好。所以很多绩效驱动力都来自这种“继承的责任感”。
另一方面,我们在招人时也会刻意寻找拥有这种 DNA 的人——无论他们肩上那种“不服输的刺”是从何而来,或是什么力量在驱动他们,我们都在面试时尝试去识别。
这种精神也体现在我们的日常决策里。

在90年代中期,Don Valentine 把合伙权交给 Michael Moritz 和 Doug Leone——当时 Michael 是“愿景者”,Doug 是“执行机器”。到 2012 年,Michael 退居幕后,Doug 成为首席 steward(首席守护者),兼具战略与执行两种角色,当然还有 Jim Goetz 、Roelof Botha 等人相辅相成。

同样是在 2012 年,Doug 接任后仔细审阅了所有管理红杉的法律文件,确保制度清晰。他意外发现:作为首席守护者,他是唯一“安全”的人——没人能把他罢免。
他不喜欢这种特权,于是第一件事就是修改法律文件,让自己也能被投票“逐出岛屿”。
他不想被“保护”,因为他相信:一旦你觉得安全,就会开始松懈;一旦松懈,就会滑向平庸;而平庸,便是衰落的开端。

我们在红杉内部确实互相施压,但更多的压力其实来自我们自己。我们欢迎这种压力,因为正是它保障了(或至少促进了)高水平的表现。

Patrick:
那就更具体地说说你自己吧——这种压力对你个人来说来自哪里?你是怎样有意识地为自己制造这种压力的?

Pat:
我一直是一个思维比较有结构、偏线性的人。我们团队里也有那种非常跳脱、极具创造力的合伙人,但我属于“有条理派”。我会为自己搭建一种“脚手架”,让压力自然形成。
比如,我会设定长期的个人规划,再分解成年度 OKR(目标与关键结果),再往下拆成季度目标,直至每周、每天、甚至当下要做的事。可以说,我是通过这种结构来给自己施压的。

我们还会尽量让合伙人结构保持扁平。风险投资公司一个自然的趋势是:资深合伙人经历多、业绩好,大家就容易对他们产生“敬畏”。
但这其实不好。每个投资都是独特的,虽然可能“押韵”于过往经验,却从不会完全一样。我们要尽量打破这种“资历权威”,让讨论中“影响力”只取决于专业判断,而不是资历、职位或话语权。

因此我们有一些小机制来维持这种扁平:
每当进行投资讨论或决策时,我们先进行匿名投票——没人知道谁赞成、谁反对,这样就不会受“谁说话分量大”的影响。
一般来说,在合伙人会议上,资深合伙人往往最后发言,以免带偏讨论。

大约五年前,我们还进行过一次战略性讨论——每位投资合伙人都写了一份“红杉 2030 愿景”备忘录,然后我们把所有署名去掉,再投票评选。我们想让最好的想法获胜,而不是最资深的人。
这一系列机制的结果,是让每个人都对自己的表现承担压力与责任。

Patrick:
你有没有在这种压力下真正崩溃过?或者差点?

Pat:
完全崩溃没有,小崩溃当然有。
我在 2007 年加入红杉,当时才 24 岁,是公司史上最年轻的新人,说白了就是个实验。没人确定雇一个“毫无市场化技能”的人是不是好主意。
我当时觉得自己太幸运了,于是给自己施加了巨大的压力,希望能配得上“红杉人”这份身份。

我住在旧金山,每天开车去红杉在 2800 Sand Hill Road 的办公室。几乎每天开车回家的 30 到 40 分钟里,我都在责备自己那天做得不够多。
每年绩效评估时,我们要写自评报告,我常常花 48 小时反复修改,就像一次“自我剖析疗程”——不停地批判自己没有做得更好、没有更好地体现红杉的标准。
我不能说自己真的“崩溃过”,但我确实经历过很多痛苦的时刻,反复拷问:我本可以做得更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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