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马里布的悬崖上,音乐制作人 Rick Rubin(美国知名制作人、Def Jam 联合创始人) 以赤足、长发和禅意闻名。他的院子面朝太平洋,来访者往往在这里把心事剖开。2023 年 11 月的一天,来客是 Josh Kushner——模特的丈夫、白宫边缘的旁观者,更是纽约风格的投资机构 Thrive Capital(2010 年创立于纽约、阶段与赛道相对灵活)的创始人。
那天离感恩节只剩几天,他怀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虑来求教:自己的“直觉”何以成立,又如何不在喧嚣里失火。Rubin 的答案质朴:做第一张专辑时,人们只写心里的歌;第二张开始,大家写给世界看的歌。真正的功课,是继续做自己。
这段对话像一颗钉子,钉在随后五天的风暴之门上——OpenAI 的“十一月剧变”。当 Kushner 走出 Rubin 的家,手机里是 Sam Altman 的未接来电和团队的数十条讯息。接下来,Thrive 将在纽约远程开设一个不眠的“作战室”,连续五昼夜把资本、舆论、员工期权与公司治理一股绳地拧在一起。故事当然不止于一场成功逆转,它更像一面镜子:对一个人的来源、一个团队的手艺,以及美国式“再出发”的深层动力的凝视。
要理解 Thrive,必须从 Kushner 家族的迁徙与重建讲起。祖辈来自东欧小城 Novogrudok。20 世纪动荡年代,祖母 Rae 在战乱中失去多位至亲,家人借助地道脱险,辗转流离数年后抵达美国。落脚新泽西后,祖父母从工地与记账等基础工作起步,把握战后住房建设的机会,逐步完成家庭与事业的重建。
这种“从废墟到砖墙”的路径在家族中代代相传。父亲 Charles 在 1985 年成立 Kushner Companies,把生意从新泽西做进曼哈顿;此后也经历过法律与声誉的重大考验,随后重整出发。对年少的 Josh 而言,外界态度的急转与冷暖无常,像是刺骨的成人礼:世界也许并不公平,重要的是你如何在风浪里站定。
Thrive 的诞生
2010 年,Josh 在哈佛商学院读书,白天写论文,夜里捣鼓创业;脚踝一次骨折和同伴的就医账单,让他愤怒并创立了 Oscar Health(面向消费者的健康保险与数字医疗公司),尝试用互联网与数据改造就医与理赔体验。同年,他拉起了 Thrive Capital。一开始的规模不过 5,000 万美元,理念却相当“逆风”:不按阶段(早期/成长期)、地域(美欧/新兴市场)、赛道(消费/软件)划分边界;既投资别人,也孵化自建;不仅给钱,还把人和工具嵌进公司做“增程”。
在传统风格的 Sand Hill Road(硅谷门洛帕克一带、风险投资代称)看来,这种设定像是把风险因子堆在了一起。但 Josh 的底气来自两点:其一,他相信技术是横向肌理,会渗透到每个行业的主干之中;其二,他把基金当作实现世界愿景的工具箱,而不是只为管理规模而活的资金池。普林斯顿捐赠基金(美国高校的长期资金管理机构之一、以稳健与独立著称)的 Andy Golden 看懂了这套叙事,先投 1,000 万美元做种子,再引来更多出资人,Thrive 拿到第一只机构基金。
从 Instagram 到 GitHub 的“嵌入式”打法
Thrive 的早期胜仗,既有审美直觉,也有结构工程。
Instagram/Spotify 与“审美直觉”:在 Instagram(图片与短视频分享平台)被 Facebook 收购前 72 小时,Thrive 才刚刚打入增长轮;在 Spotify(全球流媒体音乐服务)仍被视作欧洲“非典型案子”时,Thrive 从 1.5 亿美元的小基金里抠出 600 万押注。创始人们后来回忆,Kushner 身上少见的“用产品说话”的气质与独立判断,是他们选择配给的理由。
GitHub 与“结构工程”:2015 年,Thrive 决定把 7% 的 4 亿美元基金押在 GitHub(主流代码托管与协作平台,2018 年被微软收购)。偏偏钱刚打完,公司高管地震、增长放缓、舆论唱衰。Thrive 没有后退,而是把 COO Nabil Mallick 派驻进去,接手预算与分析,像手术一样理清收入、费用与销售引擎。结果显示,增长不仅在,还在加速。随后,Thrive 以折价再买两笔、持股升到约一成,协助公司完成与微软 75 亿美元的并购。纽约与硅谷之间的一点距离,反倒帮他们避开了“回音室效应”。
“嵌入式”并非口号:Thrive 会在关键节点把自己的运营、市场、法务、数据工程能力直接接入被投公司。对创始人而言,这更像是拿到了一支能“上场打球”的投资人队伍,而不仅是一张支票。
逆周期下注 Stripe
2023 年,市场从 2021 年的狂热瞬间降到冰点。科技股缩水、IPO 停摆、交易放缓。Stripe(全球在线支付基础设施提供商)遭遇一个技术性难题:早年引入 Facebook 创新的“RSU 双触发”(限制性股票单位需满足上市或指定流动性事件后再计税的安排),到了时限必须给员工提供流动性,否则税负压顶。要么上市,要么在私募市场筹来约 70 亿美元。
多数投资人盯着短期增速和利润率打分,Thrive 则换了把尺:电商十年后会不会更大?Stripe 的全球渗透率(当时约 2%)能否进一步提升?若答案是“是”,那就该把绝大部分赌注押在“绝对利润”而非当年边际。于是他们自掏近 20 亿美元做锚定,再帮忙撮合其余资金。随后,Stripe 在一年内把利润率拉回到近两成,二级市场估值回升至千亿美元量级。逆周期的关键是时间视角:对 2030 年的中位数判断,往往比对 2023 年的小数点更可依赖。
OpenAI:结构、使命与现实的交叉点
Thrive 与 OpenAI(专注通用人工智能研究与应用的机构,代表作包括 ChatGPT)的缘分始于 2022 年。那时公司仍采用“封顶利润(capped-profit)”结构:由非营利基金会控股、商业回报在约定范围内封顶,以保证“安全的通用人工智能(AGI,通用人工智能)”这一使命优先。与微软(综合型科技公司、在云与模型层面深度合作)的合作安排也让权责更复杂——这在传统私募逻辑中是“不规则资产”。Kushner 的判断却很简单:当技术与团队有能力创造极大社会与经济价值时,治理与结构可以随之优化;关键要先站上车。于是 Thrive 以约 29B 估值递交了唯一一份 term sheet。
ChatGPT 发布后,一切提速。到 2023 年夏,Thrive 主导员工股权要约(tender offer,为员工与早期持有人提供二级市场流动性)——在人才竞争中,这是留人的硬通货。11 月的“解雇—复位”风波里,Thrive 的杠杆在于三件事:对员工流动性的承诺、对合作方的沟通与整合能力,以及对公司使命与商业可行性的同时把握。最终,管理层回归、董事会重组。几个月后,Thrive 又拿到在 150B 估值上的追加独家权利,等于为未来买下了一张期权。
这桩交易之所以重要,不仅因为账面回报,更在于它显露了 Thrive 的“可信赖中枢”定位:当技术、商业、治理、舆论与地缘风险交叠时,总要有人能把线理顺,把门顶住,把时间换回来。
移民家庭的拼法、审美与克制
在 Thrive 的办公室里,你会遇见出身埃及科普特移民家庭、长期关注医疗与金融交叉领域的 Kareem Zaki;在卡车城边上学会抡大杆杠、又能细抠模型的 Vince Hankes;把消费品企业的现金流与运营经验迁移到软件公司的 Nabil Mallick;也会遇见书写哈佛商学院史的前院长 Nitin Nohria(管理学者)——如今是 Thrive 的执行董事长,像“尤达”一样只在关键几幕出现。不同出身的人,共同的底色却相似:对机会的饥饿、对秩序的敬畏、对产品与品味的在意,以及在关键情境里“把自己绑上船”的投入度。
这种气质与 Josh 的私人史相互呼应:既有温和礼貌与迟疑的自我克制,也有在原则处不愿退步的锋利。他很少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,更愿意把团队摆在前台。外人偶尔会怀疑这是否是人设;但当你拆开 GitHub 的危机处置、Stripe 的逆周期下注、OpenAI 的风暴应对,都会发现那套“审美+结构工程”的复合手艺,难以归结为某一个人的英雄时刻。
Thrive 的视角,与它身处纽约有关。这里紧贴传统产业与金融市场,也与互联网的神话保持半步距离。这使得它既能理解现实世界的 损益表的冷硬,也能接受“产品—社区—网络效应”的缓慢雕刻;既不轻信情绪周期,也不自我放逐于算术之外。很多时候,恰是这半步距离,让他们在喧哗时按下静音键,在沉默时敢于出手。
回到最初那个问题:第二张专辑该怎么写?Rubin 的答案很简单:继续写心里的歌。对 Josh Kushner与 Thrive 而言,这意味着在高波动的技术浪潮里,仍以“长期、稀疏、重仓、嵌入”的方法,去服务他们相信的创始人与问题——无论是开发者基础设施、全球支付网络,还是通往 AGI 的艰难轨道。更深一层,它也许意味着不忘那条从森林地穴到曼哈顿砖墙的斜线:在不确定的时代里,把手艺打扎实,把价值放在心上,把时间耐心地拉长。
技术史会反复提出同一题目:当新工具抵达社会的核心层,谁能成为“可信赖的中枢”?Thrive 正在尝试给出一种纽约式的回答——审美与算术并举,温和与锋利并存,既守住第一张专辑的真诚,也不畏惧在第二张、第三张里冒险。也许,这就是它的“新世界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