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 Patrick O’Shaughnessy 对 Jeff Gramm 的访谈,我才意识到,股东积极主义远不只是“买入股票、公开施压、更换管理层”这么简单。它讨论的其实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:当一家公司的管理层没有管好资产、董事会失去约束作用时,股东究竟能做什么?
Jeff Gramm 是 Bandera Partners 的基金经理,也是《致董事长:董事会之争与股东积极主义的兴起》(Dear Chairman)的作者。他在书中选取了八场具有代表性的股东争夺战,从本杰明·格雷厄姆一直写到现代对冲基金。播客也顺着这条线,梳理了美国股东积极主义近百年的变化。
最早的经典案例是格雷厄姆与 Northern Pipeline 的交锋。
20世纪20年代,Northern Pipeline 的股价大约为65美元,但公司持有的优质债券和现金类资产,每股价值超过90美元。也就是说,即使不考虑管道业务,公司账上的金融资产已经高于全部市值。
今天看,这似乎是一道很简单的资产负债表题。但在当时,这些信息并不容易获得。格雷厄姆是在美国州际商务委员会的报告脚注里发现线索,随后专门坐火车去华盛顿查阅档案,才拿到更完整的资产负债表、证券持仓和股东名单。他由此确认,公司长期闲置着大量优质资产,却没有合理地返还给股东。
这段故事最有价值的地方,不只是“低于清算价值买入”,而是格雷厄姆如何找到答案。信息不是秘密,只是藏在没人愿意认真翻阅的资料里。市场并不缺公开信息,缺的是愿意查到底的人。
到了20世纪50年代,美国公司的股权结构发生了变化。过去,许多上市公司由家族、银行或产业资本持有大笔股份。随着老一代资本家去世,这些集中持股逐渐分散到普通投资者手中。纽约证券交易所当时甚至大力宣传公众持股,把股票市场称作“人民的市场”。
股权分散以后,代理权争夺开始变得像政治竞选。投资者不再只需要说服一个大股东,而要争取大量中小股东的选票。由此产生了一种很直接的观念:既然股东是公司的所有者,就有权投票更换董事,也有权要求管理层解释资金去了哪里。
到了80年代,游戏规则再次变化。迈克尔·米尔肯和垃圾债券市场为收购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融资能力。过去没有资本实力的外部投资者,也可以筹到巨额资金,挑战大型上市公司。Carl Icahn、Boone Pickens 等“公司掠夺者”由此进入公众视野。
Jeff 不认为80年代的人突然变得更贪婪。真正的变化,是他们突然有钱了。融资渠道放开以后,原本只能写信、游说或小规模买股的人,可以直接发起收购。
这种力量当然有两面性。一方面,它迫使低效管理层面对资本市场的约束;另一方面,一些高杠杆收购也确实造成了裁员、资产出售和对长期经营的破坏。股东积极主义从此带上了某种攻击性,也留下了“只顾赚钱、不顾公司”的负面形象。
不过,今天的激进投资已经很少依赖全面收购。随着股份越来越集中到 Vanguard、共同基金、养老金等机构手中,现代激进投资者最重要的能力不再是筹钱,而是说服。
他们要向大股东证明:现任管理层的战略有问题,资本配置失当,董事会需要调整。即使 Vanguard 通过指数基金被动持有股票,它在代理投票和公司治理上仍然可能非常主动。于是出现了一种有意思的局面:选股是被动的,所有权却未必被动。
这也带来新的问题。当少数大型机构持有越来越多的投票权时,一家公司的董事会命运,可能取决于这些机构内部人数不多的治理团队。他们如何判断,如何被说服,又如何衡量自己的工作,都会影响大量上市公司。
访谈中很大一部分篇幅都在讨论“股东价值”。
Jeff 提到 Lynn Stout 的《股东价值迷思》(The Shareholder Value Myth)。这本书反对把股东利益最大化当成公司唯一目标,认为这种思维容易让管理层只盯着季度利润和短期股价,进而牺牲创新、员工、客户和长期竞争力。
Jeff 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结论。他仍然认为,董事会最明确的职责,是保护股东的长期利益。因为如果董事会同时对股东、员工、客户、社区和社会负责,最后可能变成谁都不负责。
但他所说的“股东利益”,并不等于把下个季度的利润做到最高。伤害客户、透支员工、破坏环境,长期看同样会损害公司价值。问题不在于“股东”还是“利益相关者”,而在于董事会是在经营长期资产,还是只是在迎合短期数字。
这也解释了他对股票期权的警惕。市场短期内并不理性。管理层可能做了正确的事,但因为股价下跌拿不到奖励;也可能只是遇上估值上升,就获得巨额报酬。把薪酬简单绑定到股价,看起来实现了利益一致,实际上可能只是把管理层进一步推向市场情绪。
Jeff 自己的投资方法并不复杂:集中持股、长期研究、在必要时进入董事会。他管理的 Bandera Partners 通常只持有10到15个核心仓位,不追求组合接近指数,也不回避流动性差的小公司。
Star Gas 是播客里讨论最多的案例。这是一家从事取暖油配送的公司,行业长期萎缩,过去还发生过管理失误、债务危机和激烈的股东冲突,所以市场一直把它当成问题资产。
但 Jeff 看到的是另一面。重组以后,公司换上了更可靠的管理团队,业务仍能产生现金,管理层在并购、债券回购和股票回购上也足够克制。行业虽然不增长,但只要资产买得便宜、现金使用得当,股东仍然可能获得不错的回报。
这是典型的“差行业未必是差投资”。行业衰退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管理层在衰退中继续高价收购、盲目扩张,或者把现金浪费掉。
Jeff 谈资本配置时,有一句话给我留下很深印象:与其寻找伟大的资本配置者,不如先避开糟糕的资本配置者。
伟大的资本配置很难提前识别,但坏的资本配置通常很明显:高价并购、机械回购、在景气高点扩张、为了维持每股收益而回购股票。Jeff 尤其反对把回购当成固定动作。股票低估时大规模回购,能够提高每股价值;股票高估时回购,则是在直接毁掉股东资金。
他喜欢的是“有脑子的回购”:管理层知道公司值多少钱,只有在价格明显低于价值时才会出手,而且一旦出手,规模足够大,而不是每年象征性买回1%或2%的股份。
Tandy Leather 是另一种机会。这家公司销售皮革和皮具制作工具,规模很小,门店位置普通,但拥有一批忠诚度很高的客户。Bandera 一度持有约30%的股份,成为最大股东。
Jeff 买入它,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复杂催化剂,而是因为公司没有债务、有现金、持续盈利,而一位大股东又因自身原因急于卖出。小盘股里很多机会,并不是公司突然变好了,而是有人必须卖、市场接不住,价格因流动性而偏离价值。
Jeff 说,价值投资者本质上很像记者。要自己收集事实,核实信息,判断不同参与者的动机,再形成结论。
这句话很准确。投资研究不只是看市盈率,也不是给公司套一个估值模型。还要理解为什么便宜、谁在卖、管理层如何花钱、董事会是否可靠,以及这种错误定价为什么能够存在。
Jeff 的个人经历也很特别。他大学期间一直在独立乐队演出,进入哥伦比亚商学院之前,甚至没听说过巴菲特。后来他偶然选中了 Joel Greenblatt 的证券分析课,第一次接触特殊情形、分拆和市场无效,才逐渐走上投资道路。
他后来回到哥伦比亚任教,还有一个私人原因:他长期受口吃困扰,过去总会回避公开讲话。接受教学工作,对他来说既是职业机会,也是一种强迫自己开口的训练。
这段经历提醒我,很多人的职业路径并不是提前设计好的。偶然进入一门课、遇到一位老师、得到一个原本够不着的机会,都可能改变方向。区别只在于,有些人把偶然当成偶然,有些人会把它变成新的能力。
播客最后谈到书。Jeff 最推荐年轻投资者读的,不是《聪明的投资者》或《证券分析》,而是 Alice Schroeder 写的巴菲特传记《滚雪球》(The Snowball)。
在他看来,《滚雪球》最有价值的地方,是让人看到巴菲特的成功并不是一条事后看来必然向上的曲线。里面有长期积累,有极端专注,也有失败、运气、人际关系和性格代价。它比单纯讲投资原则的书,更能说明一名投资者是怎样形成的。
播客中还提到了 Robert Hagstrom 的《巴菲特之道》(The Warren Buffett Way)、Roger Lowenstein 的巴菲特传记、Lynn Stout 的《股东价值迷思》,以及 Joel Greenblatt 关于特殊情形投资的著作。
Jeff 还谈到自己高中时读 Ayn Rand。几年后,他已经否定了其中大部分观点,但那次阅读仍然改变了他看世界的方式。他说,年轻时读一本书,可能带来很大的冲击;到了中年,每本书往往只让人改变一点点。可人的判断,恰恰就是由这些一点点变化累积起来的。
这期播客给我的最大收获,是重新理解了“股东”这个身份。买入股票并不只是押注价格上涨,也意味着成为一家公司的部分所有者。发现低估只是第一步,之后还要判断管理层、董事会、资本配置和股东结构。
治理差可能带来机会,但治理差本身并不值得投资。只有当价格足够便宜、资产足够可靠、改善路径足够清楚时,股东积极主义才可能转化为回报。否则,投资者只是用自己的钱,去参与一场成本很高的公司内部斗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