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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期访谈主角是 Dan Sundheim——华尔街著名的公募/私募跨界型投资人、D1 Capital Partners 的创始人兼首席投资官。出道早年,他在 Viking Global 历练 15 年做到 CIO,2018 年自立门户创办 D1,此后以“深度基本面+跨周期持有”的风格,在二级市场和成长期私募之间来回穿梭,成为“crossover”基金中的代表人物之一。D1 成立于 2018 年,团队来自一线多空基金与私募股权背景,既投上市公司,也布局优秀的非上市公司股权,近年来还加深了非流动资产配置并探索专门的私募股权产品线。

深挖基本面,三到五年视角

Sundheim 给 D1 的定位很简单:投公募也投私募,但底层方法一致——以三到五年为期、做深度研究,理解商业模式与管理层,再据此定价。不同在于,私募更像单向门,一旦进入就难以退出;公募则是双向门,可以边研究边建仓,价格合适时及时调整。他也明确表示:团队不会用量化信号,不按“下个季度”来交易节奏,更不习惯用技术指标找买点。他要的是:当你判断三年后合理价值翻倍,若市场在第一年就把预期收益“拉到前面”,那就把资金挪到下一个同样有把握的机会。

值得注意的是,D1 在流程上坚持“先研究边建仓、后完成备忘录”的节奏——很多时候还没写完 memo 就先买了,等正式备忘录汇总了尽调要点,价格也许更低,反而能加仓。这个细节解释了 D1 的“研究-建仓”动态关系:不是写完再买,而是边跑边写。

错失 Netflix:真正的错误,常常是卖早了

他坦白 2018 年起就反复研究 Netflix,与 LP 面谈也常用它做案例;逻辑其实没错——重资产投入自制内容带来全球订阅的规模与护城河,现金流表面难看恰是“飞轮启动”的必要代价。但由于团队人事变动、精力分散,最终没拿够、拿不久。复盘时他强调:很多人总记得亏钱的错误,但真正昂贵的错误往往是“卖太早”。原因在于:退出收益对“终局倍数”的假设特别敏感,而这点最难。换句话说,优质公司的估值重评有时是最重要的 alpha 来源——这在他后面关于 Booking、Meta 的例子里反复出现。

当被问到“怎么配仓”时,他拒绝给出模板,因为这确实是门手艺。直白讲,就是在“可赚 50% 但可能跌 50%”和“可赚 25% 但本金损失概率很低”的想法之间做组合;再叠加公司当下经营动量、估值水平、行业所处周期位点,构造既能穿越短期波动、又能在中期兑现的“梯度持仓”。他用“播种与收割”形容组合节奏:组合里永远有一批 12–18 个月前播下的标的正在收割,同时也有一批刚刚播下的、可能要再等一阵子才会显化收益的标的。月度/季度收益只是结果,真正决定一季表现的,常常是一两年前做出的决定。

节目最揪心的段落,是他回忆 2021 年初的极端逼空。D1 当时偏爱做空,结果遇上零佣金交易、居家闲散资金与社媒共振的零售合力,部分被高度卖空的股票在两周内飙涨四倍以上,完全脱离基本面。他说,那是职业生涯最沉重的三周——不至于被追缴也谈不上生存危机,但冲击巨大。痛感的根源一个是杠杆与非理性叠加,一个是“管理别人的钱”的责任感。复盘之后他们一度停做空一年,随后以更分散、更小单名额、更强调事前风控的方式重返:风险管理不能在事后,只能在事前——以头寸规模确保即便遭遇荒谬波动也不被迫平仓;若事后被动管理风险,多半就是在破位砍肉、锁定损失。

谈到好空头的类型,他把故事型、散户追捧但基本面难以为继的公司和长期终值受侵蚀、十几年后可能消失的公司区分开来;周期性高点过度盈利的也能做,但最怕拿不准节奏。他几乎不用期权,原因是时间窗约束+隐含波动定价这两样,他不自信。做空的优势期或许仍在,但单名额必须更小、更分散,这是 GameStop 留下的纪律。

他特别强调:同样的基本面扭转,美国市场定价更快;欧洲常常慢半拍。节目里举了 Rolls-Royce 的例子:公司技术底子并不差,但长期管理不善与不合理合同让盈利能力长期受损,直到新任 CEO Tufan Erginbilgic 上任后以强执行推进效率、合同重谈与现金流改善,转身才被逐步确认。市场习惯成见一旦形成,欧洲资金愿意改观的速度更慢,这反倒为基本面投资者提供了更长的定价修复窗口。公开报道对这位 CEO 的“激进转舵”与股东回报也有详尽记录,可与节目中的判断相互印证。

凌晨三点起床习惯

很多读者会对他的作息印象深刻:不用闹钟,每天 2:55–3:00 准时醒来,源于长期盯欧洲开盘的习惯。重要财报夜,他与分析师同频跟单——先快速判断是否需要立刻动作,再留时间写出更系统的复盘。D1 内部还有一个有趣制度:分析师每周要提交“虚拟组合”(mock portfolio),年终不仅拿这个和实际 P&L 对比、也纳入绩效与奖金——避免年终只是凭记忆挑成功案例的偏差。至于人才来源,他更愿意从私募股权挖人:会模型、懂会计、能做尽调,然后再在 D1 的语境里“学股票”。真正能“看到好球”的人很少,多数人要三到五年磨出直觉与行业肌理。

当被追问十年不动的长期票,他谨慎地回避了大多数科技公司。他更看重“低增速、强护城河、可持续超 GDP 的成长”与“起点估值不过分”。他提到两个方向:电力与电网端的设备/服务商危化处理龙头。前者背后是 AI 训练与推理对电力与灵活电网的长期需求;他认为燃气轮机与电网升级产品在未来 5–10 年会受益,且欧洲公司与美国同业存在显著估值落差,Siemens Energy 与 GE Vernova 的业务结构高度相似、收入体量接近,但估值在某些阶段出现明显错位,长期应当收敛。公开市场报道也多次比较二者的估值与基本面差异,可作为旁证。

危化处理方面,他点赞 Clean Harbors:拥有美国多数高温焚烧处置能力和覆盖网络,叠加“邻避效应”(很难再新建焚烧设施),在本土制造回流的大趋势下,具备长期量价逻辑。公司公开资料与学术文献对这一行业门槛与“难以复制”的供给环境有详述。

判断泡沫要素里,他盯两件事:一是是否出现债务驱动的投资潮,二是龙头股估值是否已远超常识。在他看来,当前大型 AI 受益股的估值并不离谱(至少相对其盈利能力与现金流),更像1996–1997阶段,而非1999顶峰。当然,零售情绪在部分中小票上的躁动值得警惕,但它们并不是本轮技术曲线的“锚”。真正的拐点,可能来自预训练/推理回报边际下降导致的信心动摇,而非宏观外生冲击。至于是否踩点,他的态度一以贯之:时间站在好公司一边,而宏观择时更像二选一的赌局,这也是他不做宏观的原因。

他对马斯克的评价很生意人:真正的天才并不只在发明,而在于把单位成本打到对手无法企及,于是形成事实上的“自然垄断”。可复用火箭将入轨成本压到过去的一小撮,先有近地轨道星座带来的通信业务现金流,再叠加一系列暂时难以量化但极具想象力的选项价值(国防部署、太空制造、跨洋点对点运输等)。在他的模型里,就算不计数那些遥远选项,单凭发射垄断与星链订阅,企业价值也能走得很远;至于“机器人出租车”式的超大期权,要当赠品看待,不能当投资主线去博。

他认为传统大行在各自市场依旧强势,但不意味着没有缝隙。新银行不背沉重的技术债,自然能以更快的产品节奏抢份额;至于美国迟迟未出现“压倒性”的新银行霸主,一方面是市场太大、监管与资金门槛太高,另一方面是巨头也在不断修补短板。一个有趣的开放题:当最好的工程师逐渐变成“AI 代理”,会否缩小大行与新势力的技术差?他自己给的答案是“未必”——组织惯性、数据治理、合规文化仍然千差万别。

如果你是刚入行的年轻人,他的建议很朴素:大量阅读。从经典到当下,从企业案例到行业技术,再到别人的投资备忘录。他特别推荐三样:

  • Lawrence A. Cunningham 整理的《巴菲特致股东的信》
  • 巴菲特的早期合伙人时期信件(1957–1970)

* • Value Investors Club 这种高质量平台
一本书、几封信、一个网站,足以把定性思维与定量模型的搭建起来,再把每一篇阅读和市场的后续表现对应起来,过几年你就会开始“看得见球”。